Saturday, 21 August, 2004
Taiwan Lily is Dead! Long Live Taiwan Lily!
野百合已死!野百合萬歲!
Turning points. We all like to hear about those. Points
on a graph.
Sudden conversions. Historical swings. Some kind of
dramatic structure.
But a life doesn't unfold that way it moves
in loops by switchbacks loosely strung
around the swelling of one hillside toward another
one island toward another
A child's knowing, a child's forgetting, remain childish
till you meet them mirrored and echoing somewhere else
Don't ask me when I learned love
Don't ask me when I learned fear
Ask about the size of rooms, how many lived in them
what else the rooms contained
what whispers of the histories of skin
--- Adrienne Rich, Dark Fields of the Republic
幾位學生,以「重現野百合」之名,進駐了為憑弔「君父的城邦」興築的聖堂。於是,一個幽靈,野百合的幽靈,再度浮現台灣的天空,遊蕩、探訪這個它或仍熟悉或已陌生的國度。
如 何看待「重現」的「野百合」,乃至「野百合」的「重現」?是學舌(mimicry) 與嘲仿(parody)?是挪用「人民記憶」與「民主想像的感情結構」的「批判性轉化」?還是複製「政治正確」的符碼以吸引媒體消費的權宜戰術?一度詮釋 和二度詮釋,教條詮釋和解構詮釋,百花齊放於大眾、小眾的媒體,折射出這個新興社會十四年間的有所變與有所不變。不變的,是當年蟄伏在「人民民主廣場」的 左右、獨統之爭。但,已然改變的是什麼?追尋「槍擊真相」的學生,在電視鏡頭前悲憤地撕毀一度象徵忠誠與認同的文件,追究「流產政變真相」的聲音,卻依然 漂流在主流媒體之外。在要求、主張「槍擊真相」與「流產政變真相」的抗衡之外,誰(或者,什麼事物?)能說出一個「不分藍綠、只要黑白」的答案?
厭 煩於種種「人言可畏」的假設與修辭,八日深夜,離開朋友的聚會後,懷抱學運期間堅持的田野調查精神,我獨自來到事件的現場。寒夜裡,廣場雨斜風高,人群稀 疏,一幅淒清景象。與以前的運動場景類似,民眾語氣激昂地交談,有鄉音濃重的國語,也有道地的河洛話。至於便衣情治人員,當然還是有的,只是不像以前必須 遮掩低調,反而大方地拿著無線講機在四周走動,有的還對著旁邊的民眾笑說要報情資上去;只是不曉得,回報的情資與過去有何差別?走近三三兩兩的人群,看到 一位別著「糾察」臂章的中年男子,高聲吆喝著:「搞政變就對了嘛!」旁邊隱約有人附合:「那天五十萬人,只要衝進去,他還能怎麼樣?」我望向靜坐區前的布 條,卻看到「堅持社會正義、保護民主價值」的黑底白字標語。「政變」與「保護民主價值」,是如何發生關係且互補的呢?自許左派的工運人士鄭村祺也在電視裡 表明,群眾應該要衝總統府。「左派」運動家與「右派」民眾,兩者可有同樣的民主想像?我沒有明確的答案,只能確認:「驅逐竊匪」、「再造黨國」以「再現藍 天」的政治想像,與拒絕「資產階級民主」的古典左派政治觀點,彼此是可能相容無礙的。
但現場學生所要預約的未來圖像,又是什麼呢?在現場 問了問,終究沒找到學生的傳單─這個八零年代社運的必備品;想想,是沒必要了,畢竟不是戒嚴的年代,人人都從大眾媒體知道了學生的訴求─雖然,不曉得這些 「知道」有多少比例是刻板印象的投射與拼湊。轉了幾圈,旁邊的「民主牆」,有人寫上「暗殺林佳龍!」等字句,把歷史的脈絡放進括弧中,激情的字眼酷似基本 教義「革命組織」的翻版。可是,把眼光從這些奪人耳目的角落挪開,更多的,是類似「為台灣的民主加油!」等樸素市民主義的表述。隔著糾察線,學生們圍坐靜 坐區裡,中間一個年輕的女孩,撩撥吉他輕唱著英文歌曲,間或對學生說著幾段話。沒有戾氣,沒有悲情,放開周遭的塵囂,你所看到的,僅是一般學生社團營隊裡 談心時刻的真誠溫馨。當年我為何要冒著被退學的風險從事學運?難道不正是期待著有一天,我們的學生,能夠無所拘束地公開討論公共議題,不必畏懼教官、警總 與調查局監視的眼光?
這些學生秉持著什麼樣的動機來到此地?我無從知道,也不想探究;因為,我不認為任何崇高或猥瑣的「動機論」,就足以 構成否定學生行動正當性的理由;因為,我相信,不論出於何種動機來到現場,只要能放下貢高我慢,認真傾聽自己內在的聲音、她人的共鳴與反對、社會的祝福與 議論,一個人必然會在民主生活的真實體驗中,開始將抽象的民主理念轉化為血肉的生命信念。這個於弔詭場景中生成的「民主深化」,雖可能超乎多數上一代學運 參與者當年對台灣民主化過程的預期,卻絕不應受到蔑視。仔細思索,我必須說:就在當現場一位年輕女孩對暴力的邀約說「不!」的時候,一個雖微弱但卻自主的 學運聲音,已然誕生!
望著牆上唯一的學生海報,鄭麗文是對的,學生的「訴求」是明確的,但同樣明顯的,這些「訴求」並不能豁免於徐永明等 基於「政黨政治的尾巴主義」的質疑。確實,即便作為政黨政治的尾巴,也並不必然就否定了主張這些「訴求」的學生作為學運主體的可能;但是,一旦將這些「訴 求」放回台灣具體的社會變遷脈絡,又究竟意涵著怎樣的歷史視域?是經由表面上訴諸民主的作為,來復原非常狀態下的黨國體制?還是,以這些「訴求」為中介, 一向受中國國族主義與黨國思想薰陶的所謂「正藍」社群,能透過親身的民主體驗,拒絕時代錯置的「再造黨國」召喚,孕育出一個內容仍待眾人齊心打造的「藍 色」民主想像?這樣的「藍色」民主想像,又如何能與「綠色」的民主想像,乃至「紫色」的、「紅色的」民主想像,在自由民主(liberal democracy)的基本憲政架構內共容共生?迄今為止,在歷史、社會走向上的曖昧不明,恐怕才是導致諸多觀察者認為「訴求空洞、論述薄弱」的根本原 因。
台灣,不論從前和現在,也許正如愛爾蘭人用以自嘲的諺語所描述的:「不可避免的事情從未發生,預料不到的事卻經常出現。」第三次總統 民選,在民粹演說家的煽情演出下,引領著黨國體制的幽靈出場,然後,又意外地喚醒了野百合的幽靈。只是,幾個星期下來的激情,顯然可讓我們確定:台灣全體 的公民,不分政治認同,已經以彼此相異的作為,共同證明了台灣不可能再走回那個「君父的城邦」!歷史的弔詭,也許莫過如是:以黨國思想為構成要素、以「安 全、秩序」為治理論述核心的「中華民國」,在二零零四年,被它所最鍾愛的子民,終結於台北街頭的暴力抗爭。
於是,似乎我們可以說:是的, 野百合已經死了!不是由於個別所謂往日「學運明星」丟出建構「問題學生」的新保守自由主義論述,也不是因為少數「左派」學者、運動家編派「背叛、出賣的故 事」來保持「左派」純淨性的「公審野百合」論述,而是在於:以撤除黨國體制為結盟公約數、左右學運團體攜手推動的野百合學運,終於在二零零四年,完成了它 最後的目標。面對這個已成歷史的案例,我還能說些什麼呢?是的,野百合已死!野百合萬歲!
至於仍要面向未來課題的我們,就請放下各自正面或負面的執念,讓這個略顯疲態的幽靈,如其所如地安息吧。但也別忘了:以「民主、團結」為終極價值的「野百合精神」,仍然迴盪於天地之間……
2004/04/10 初稿
2004/04/16 定稿
附記:
僅以此文,對解嚴前後所有獻身學運的夥伴,不論歷史是否曾公平地記錄下您的努力,不論我是否知道您的名字,獻上個人最誠摯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