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的狂喜
總是有一些雪與火的強烈撞擊干擾著我,在日子的縫隙中像蠶食桑葉一樣日夜嚙咬著我,當我覺得生活已將要落入窠舊及庸碌的循環時,我便趕緊換上舞衣,擇一方足夠旋轉的空間,努力躍動體內潛藏的火焰,一次又一次藉著快速的旋轉,撢掉內在的憂思。
有時自己獨舞仍嫌不夠,就像白天與黑夜交替循環,而我們仍冀望彩虹來美化我們的視覺及心靈,藉著觀賞舞展,我獲得了安慰與滿足,從他人的旋轉跳躍中,我照見自己該努力修正的方向,聽完我的心聲告白後,你知解的回應說這是舞者相互激盪、平衡孤獨並且催促自己不斷成長的良方,一個舞者若不能隨時掌握瞬間的狂喜,那舞蹈生命便失去感動人的力量了。
當我觀賞舞者優美的舞姿,我自己身體內的一條藍色筋線也跟著飛躍旋轉,我的熱情也急速飛旋開來,你說坐在我身邊也感受到一股熱流湧動,我們交會一個會心的微笑,相約在散戲後一起去練舞場激發創意點子。
我們的練舞場是山邊一棟木造老屋,當初踏青而來,循著山徑的青苔拾級而上,輕盈的步履仿若是大自然催發的,我們把正在練習的一支舞曲順著台階旋舞而上,這一段即興舞蹈後來得到許多讚賞,我們便時常相約上山,冥想在尚未明確的舞碼中延展另一種創意可能,後來那一棟在山林中的小木屋變成了我們練舞的場地,許多創意之作都是在那裡形成的,對著山壁練舞的喜悅延續成一股不絕的動力,讓我們更加感念山靈的啟迪。
木屋的主人有時會來看我們排練,他歡喜的看著我們騰躍、旋轉,恍若我們幫他完成了年少時在心中刻下的舞動人生的夢想,那瞬間的美一直積存在他腦海,不曾因為商場的奔忙而消失,他不收我們的租屋費,只要求交換舞展的數張贈票,因為每次他看著我們跳舞的神情是那般愉悅,我們的汗水便一點也不覺得鹹苦,舞動的快感也增強了。
有時我們沉緬於安靜的山林,希望藉著另一種探索來扭轉原來的情境,從大自然的風吹草動、鳥語花香中取材,去體現舞蹈優美的極致,週遭的一景一物皆是我們可以借鏡的傳媒,看著一隻鳥兒收攏翅膀,安靜輕巧的降落,我的心在牠停駐的一剎那也凝結了全身的血液,這時我想起了你的微笑轉身,高舉的右手彷彿托起了一枚太陽,我也聽見你腋下的風聲盤旋,鼓動你的足尖輕躍而上,快速的旋轉數圈、交疊,而後像鳥兒一樣收攏翅膀,優雅的降落,瞬間的狂喜像火焰一樣席捲,整片草原的晚霞景緻也更加璀璨了。
我常常想,雙人舞者要達到相濡以沫、如火純青的絕佳默契境界,要付出多少苦練的汗水,才能讓兩人的血液相溶在一起啊,那若即若離的動作接近一種神秘,唯靈魂緊緊相依,才能達到渾然一體,恍若蝴蝶的兩扇薄翼,翩翩飛翔於草叢。
記得有一次去參加豐年祭,望著原民舞者甩動浪漫的長髮,仿若山水在他們身上動盪起來,他們的舞步與歌聲讓人清楚照見原我,那平原的風呼嘯而過時,盆地的杵歌也響動起來,所有舞者身上的自然擺動,都是生活的記錄共感,也是生命的色彩累積,深深被感動的我不禁想,當時間在人們身上烙下印記,最後我們能留住的是什麼顏色
?該有怎樣的表現才能讓後人記憶我們的容顏?飛禽走獸
、甚至一隻黑貓足尖上自然彈跳的細膩動作,是否是更值得學習的舞蹈符號?四季彈奏出來的樂章,人類肢體之外的東西,是否才是我們最好的學習觀摩舞蹈的對象?
我們不斷開發新舞步,利用各種道具來撐開舞台的華麗效果,但過多的裝飾,是否反而遮掩了我們舞蹈的真感情呢?是否我們早已習慣戴著面具來驗證舞台人生虛實?曾在舞台上扮演顛龍倒鳳的我們,每一次面對小丑的即興演出,依舊會產生悲涼感,這種動容是否隱藏著一種無力感呢?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忠奸及個性的顏色,那些濃縮的象徵代表因我們笑而笑,因我們哭而哭,我們只希望青春的臉龐不要變成蠟像﹔那些有夢的翅膀最後不要皆化為塵沙,至於舞台上投注在我們身上的聚光燈,我們一點也不在意,掌聲也隨他自在的起落,我們能夠堅持並且掌握的,不過是手足有限的韻律動感罷了。
生活裡存在著種種可能與不可能,每次在舞台上展現新的舞步,測試著觀眾的接納、反應度,我總會懷疑是否真理和謊言都藏著自己的鑰匙呢?在城市的悲情變臉面具底下,我的瞳孔裡仍存在一間白色薔薇房間,舞台的角落,也是我們織夢的邊陲,我們的視覺連結魔幻的天空,不斷想要挖掘更多噴湧的潛意識,然而每多開挖出一點新的創意,我們卻也同步發現穹蒼背後的無限無極,它讓我們驚喜卻又卑微,練舞的態度更戒慎,也感應到狂喜背後必須付出的代價之大。
舞台上總是存在一些恩怨情仇故事,一些聲光魅影的的掌聲,當我舞動出情愛的劇情,我的紅唇也熱切渴望著情愛,緊鎖的舌根表面沉默,但在每一個迴旋的瞬間熱氣卻從心中一直灌注到腳底,化成無聲的語言躍動吶喊著。
每次在舞台上奮力奔跑跳躍,藉身體語言擺動各種歌聲,我總覺得自己在織一面巨網,我是一隻多爪的蜘蛛,不斷的擴大能力範圍,意圖捕獲更多讓自己更雄壯的東西,但風雨總來得不是時候,迫使我得一遍又一遍的重新編織,整個舞蹈人生的研習,彷彿是在培養面對風雨的耐力及能力考驗。
在年關或節慶日,我們在異地巡迴演出時,內心時常被一種孤寂侵襲,我們能做主舞動什麼樣的人生給別人看
?給自已的未來看呢?在跳過許多陌生或熟悉的舞碼之後,你說要嘗試編寫自己真正的獨角戲,獨白完全留給自己,我贊賞的拍掌,說要當你戲中的一棵樹,一塊石頭,藉完全的沉默、靜態的演出支持你,然而舞碼尚未編出,我們又被徵調往另一座舞台,展演另一場舞碼,在憂鬱的藍色燈光下詮釋被命定的一個角色,詮釋他的悲歡離合人生,什麼時候才能為自己導演一齣最切近自己內在的戲呢?我們一起等待著。
走下舞台,我們喜歡閒聊一些事過境遷的往事,戲後的人生總是有鹹有苦,當我們拿出劇照回溯過往,發現無心的隨緣偶遇才是最動人的片段,那些我們珍惜的瞬間的狂喜,記憶如此清新動人,我們跳躍過的舞台,也是我們曾經交集美的空間,有時我們不免懷疑,舞台空間是怎樣的影響並且支配著我們的命運啊!旅行歸來,經過曾經練過舞、而今火災後成了一片狼藉的小樓,我感到一種泫然的惆悵,有些讓人悲傷的事遠了,記憶卻更推近一步,我總是對你說,時空距離在我心裡一直是變動著的,很多時候我並不明白,那些人事物發生的順序為何?是近是遠?因為黑甜的記憶總是沉澱在較底層處,而淺紫粉藍的記憶則浮在上空淺白之處,但他們的位置並不見得是真正的位置,就像水的浮力推擠的物件,漂流的命運並不是那物件真正想要的命運一樣﹔舞台上的光圈隨時可以將舞者化近為遠,化遠為近,但我們心裡的距離是可以不受光圈時空拘束的﹔我們追求的舞台真實面貌是什麼?瞬間的狂喜在我們心裡的定位是什麼?
獨自攀上孤絕的旋舞高處,將苦惱轉化為深沉的力量,
完成脫俗的清澈表演,我們努力在心裡留存一方淨空,期待自己保存更多追求未知的能量,那些具備清新生活的線索方法,成了我們創作的原動力,我們都在不斷學習愛的能力與儲存純淨生活,因為唯有單純的人才不會有庸俗的感傷,唯有長根的思想,才能伸展我們的手腳,讓我們旋轉得更快,跳得更高更美更優雅動人。
我們所喜歡的雙人舞,催促我們一再重複練習更貼近的可能,你常說,我們要跳脫皮膚表面的摩擦,直接進入心靈的對話,靠著彼此的陪伴,不管什麼季節都要常保喜樂,親切的與土地與大自然一草一木相往還,最好把自己變成根鬚或綠葉的一部份﹔你說,有時我們必須變成自己的旁觀者,釐清真實與虛構的存在部分,唯其如此,在寂寞的時候我們才能常保健全,不會在身處不協調的人群中時覺得孤獨無助,因為要保持舞台的精華演出,我們得隨時調劑好自己,即使在擁擠的生活中,面對許多阻攔與牽絆,我們仍要保有一顆高貴的心靈,因為它才能填充飽滿我們的舞台生命,我們追求的是一種優秀的沉澱,要絕對避免庸碌的焦灼不安,更忌諱花太多時間去解決生活的細節,如此,我們的舞蹈生命才能不斷更新舞動,能夠感動自己以及觀舞的人。
當我們的舞蹈動作變得細膩而緩慢,我們便和周圍的關係更親密了,在舞台上,我們體驗了更真實的生活,同一時間,許多人在不同的場域過他們完全不一樣的日子,獻身不一樣的理想、爭取不一樣的福利,而我們選擇一方舞台為基地,藉舞蹈開發我們的能量,與人群搭起一條溝通的橋樑﹔反而舞台下的都會生活,讓我們很難真正釋放自己,我們總是被招牌吸住,被挑起的口腹廣告擄獲,被幻覺的影像催逼,從頭髮到雙腳,一步一步走進商機圈套中,缺乏旺盛的交易行為,我們便也失去港埠,讓人覺得一切不再牢靠,自己的存在也因此失去價值意義。
我們喜歡簡單的構思,肢體語言力求輕快明朗,因為在庸碌的生活裡,觀舞者所企求的無非是片刻的放鬆與心靈的洗滌,當我們因演出而走過許多國家,觀摩過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態後,我們發現同樣生而為人,有些人得到的多過他們的需要,而有些人卻是匱乏的,一支舞碼能實際貢獻給人的十分有限,能夠無窮賦予的是靈魂的安慰,而這必須要靠彼此的機緣互動,否則一切不過是雲煙際會罷了。
在與你相互切磋、追求雙人舞默契的過程中,許多寧靜、低緩而優美的片段體會,讓我學得往內注視的方法,認知舞蹈的奧秘之所在,生活中總有一些優美的質素讓我深深著迷並且注視著,你說唯有純粹、無垢的東西,才能激發我們向內生長,我們無須刻意隱藏什麼,也無須悲哀的去承擔人因軟弱而滋生的問題,我們內心所刻下的優美景致,也是我們想要達到的外在標竿,我們必須獨自在內心進行一次又一次的蛻變革命,學習承受一切,自己摸索成長,如此我們的表演才能推進另一種境界,為了把握各種冶煉的機會,有時我們不得不將記憶摺疊起來,只接受前進的指令,如此生命的悟性及靈性才能提昇,我們才有能力及契機在彼此的內在核心互相穿透,並且源遠流動一種不絕的美,享受瞬間的狂喜。

我總是難以忘懷一些鍾愛的小吃,不定時的要回頭張望它們的顏彩,保持口舌親炙的機會,藉著口腹暫時性的滿足,保留住一點生活的歡樂與趣味。
小吃的經濟實惠帶有一種溫馨的氣息,連接著我的童年記憶以及現在的生活,在一些研究飲食文化的人眼裡,小吃的起源和發展可以當作地理環境探索的指標、民間習俗的采風、以及人們生活的演變史來看待,它累積的草根特質氣味,在人們心裡塑造了一種獨特的價值,有點微妙且帶著一點批判性,許多小吃的做法與口味在不同的地方造成了近似卻又相遠的差距感,到底誰才是正宗,很難下一定論,不同省級地域的人努力維護他們心裡的正牌口味,有時不免也嘲笑著別家的小吃不夠正統與正派,而那些跨越時間與距離,長遠維持一貫品質口味的小吃,本身則形成了一種動人的情懷,造成一種力量,維繫著許多人心裡的原鄉,同時也加深鄉愁的惆悵。
離開家鄉金門已二十多年了,忙碌的我偶而回家,母親便會特別下廚做一點金門小吃,我總是閒適的伸手張口吃將起來,從來不覺得料理它們有何難處,一直到母親去美國,在弟弟嶄新寬敞的新居裡,獨自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做道地的家鄉小吃,母親國際電話中時常和我談起經過多次失敗,最後怎樣克服表面現代化,卻難以操作的廚具,勉強做出菜色的辛苦。
她唯一能克服言語不通、解除寂寞、安慰自己的便是那些從小吃過的小吃,日日變換著花樣,一個人靜靜的摸索、烹煮料理,耐心的等待著弟弟下班後一起分享。
這天下班後我獨自去用餐,面對熟悉的小吃我突然產生十分複雜的情緒,不知道其他人在品嚐喜歡的小吃時,是否也會有一些心事或幽微的感受產生。
這天我吃的是蚵仔煎和春捲,前者稀稀糊糊的看不見幾顆蚵仔,後者也甜膩膩的不對味口,啊,我好想念母親的手藝啊,我們家鄉賣的「蚵仔煎」可是貨真價實,粒粒飽滿一大盤啊﹔春捲則叫「七餅」,餡料是五花八門各取所長,注重蒜苗、香菇的香﹔豌豆、芹菜、竹筍的脆﹔菜球、紅蘿蔔的甜﹔豆腐干的嫩;再搭配上金門特產的海蚵,哇,真是人間美味啊,我想到切菜時,刀工不夠細的人總會被批評說:「粗人沒資格切『七餅菜』」,而炒的講究功夫更是馬虎不得,得在鍋鼎中央留一個洞,讓菜有足夠空間「透氣」˙˙˙˙,想到這兒,我捏著手中冷掉的泛出一層油的春捲,再也不想多吃一口了。
母親也常做一種家鄉人稱做「滿煎疊」的甜食小吃,在一個圓形煎盤上倒入麵漿,灑上芝麻、糖粉,最後合成雙層半圓形的簡單點心﹔還有其他的鹹粿炸、馬花炸、碗糕粿,並不具備什麼驚人的奢侈材料,但吃來就是特別對味口﹔半餓半飽的我又想起了廣東粥、麵線糊、扁食˙˙˙˙也不知哪些才是真正家鄉起源的小吃,但我們確實是有一套自己的烹製做法,也有自己十分熟悉並且堅持的口味。
為什麼我會如此依戀這些不起眼小吃呢?我想了想,當初我們離開那片土生土長的土地,一定曾經遺落了一些什麼,以至於在後來的歲月裡總要不斷的找尋,而藉著熟悉的家鄉小吃來滿足口腹之慾,在咀嚼的過程中確實填充了一些東西,也彌補了一點遺憾。
每次在旅行途中,我總會努力搜尋地方小吃,藉由口舌完成身、心、意的探險,在短暫的自由活動時間內,我貪婪的四處閒逛,在街角、弄堂、市場邊、或已形成氣候匯集成一條街的小吃地點,一攤又一攤的駐足品嚐,它們有的已是名聞遐邇,成了大排長龍的局面,行色匆匆的我變成了另一名擁護者,心甘情願的耐心等待著,有時好奇嚐鮮,一邊揣想著小吃背後可能存在的生活故事,便會失控的買回一大堆,這些雜七雜八的小吃當然是吃不完的,因為我們的旅行團多的是大魚大肉啊,最後這些打包的「地方小吃」常常跟著旅行一段路程,最後落得丟棄的命運,還有幾次差點把我送進醫院急診室,然而啊,我依舊無法改變或修正這種耽溺「小吃」的飲食習慣,只好任命的把它歸類為旅行的浪漫或情感脆弱症候群,提醒自己多帶一點隨身的藥片兒,以備不時之需﹔我也越來越清楚明白,那些功成名就的異鄉遊子,為什麼開口閉口只喜歡談吃」,越小的「小吃」,他們談得越多越久越大,大到地球變成一個燒餅兒,緊緊握在手心裡,夢裡都會垂涎的狠狠咬它一大口。

四季的窗口
有時我一個人翻開相簿,發現許多記憶中的東西,我換穿不同的衣裳,在不同的風景裡留下微笑或皺眉的表情,我總會感到一種迷芒,到底我在四季變化中,留住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照片中的珠絲馬跡,又洩漏了些什麼?變與不變又具備什麼意義?我在一座城市中遊走、成長,接受溫度的變化,添加或遞減衣物,與周遭的人群互動往來,共同呼吸一棵樹光合作用誕生出來的氧氣,從一枝草一點露裡觀看人生,明亮或潮濕的感覺裡,有的季節近了,有的季節遠了,我有時走在陽光裡,有時來到小溪邊,唸一點點詩,畫一點點畫,季節更替之間,存在著許多人
間的奧秘.。
季節的顏色該怎樣調配?該去哪裡才能尋到自己真正 喜歡的?沿著老街的騎樓走,看得見的表示繼續保有緣分
,看不見的真的都已經消失了嗎?街上的咖啡香聞起來十 分濃郁,泡茶的樣式也越來越多變化了,但寂寞的感覺未 減,憂鬱症患者一天比一天增多。
有人心靈一直暢快馳騁,有人被庸碌深深俘虜,有人自我局現在牢籠中,有人等待春天到來。
城市中仍交織著各種與自然相逢的可能,我喜歡與各式各樣的朋友往來,體會不同風情的四季人生。
長翅膀的春天很容易就飛走了,所以我都趁早穿起春裝,也喜歡到街上閒逛,欣賞人們身上俏麗活潑的色彩,
有時賞花的路上堵車,我也不會太急躁,有這麼多人共襄盛舉禮讚花季,是一種動人的喜悅。
缺乏觀察,就看不見好風景,把窗推開,景深會更好,腳步放慢一點,用新鮮的眼睛去看待一切。
春天驅車經過綠樹夾道的道路,我會把車速放慢,心 裡充滿了感激之情,搖曳的樹影在車窗玻璃上映出斑駁的 光影,人也感染了青春的氣息。
我的一個「鳥人」朋友,從公車窗口看見一群飛鳥飛向一座公園的方向,他便會積極的尋線去探望牠們,他說儘管這是一座現代鋼筋水泥叢林,總還是偶而看得見一隻
紅尾伯勞,感覺比在鄉下看見更加動容,他會趕緊用相機 捕捉下來,我的書桌上就有這麼一隻神采奕奕的鳥兒,鳥人朋友的攝影傑作。
春天也是讀書的美好季節,但如果知識讓人變得冷漠僵化,那就要選擇抽離﹔不妨問問自己以及就學中的孩子
,認識多少野花、野菜、樹種、鳥類?不要忘記了植物園的存在,那是一座值得一去再去、在不同的季節不斷學習、觀察的園地,雖然並非每個人皆是自然觀察者與探險家
,我們也早已習慣在狹小的居住空間成長、老死,但四季中只看到幾棵灰塵僕僕的行道樹,總還是不夠的,不是嗎
?春季裡,我似乎都用一種等待的心情度日,有時一個人,有時和朋友一起,我們等待最好的光圈、構圖、氣氛,面對一條河、一隻鳥,帶著相機、腳架、望遠鏡、等待、
守候、觀看、思考、探索,眼前的一枝草、一點露,都是 動人的。
春天是值得為她付出更多閒情的,春假被取消了,我心裡充滿了遺憾,我一值認為,它不只是數天假日而已,
這是一個讓莘莘學子走進大自然學習的大好機會。然而春假取消了,因為我們對節令的感應力不足,我們只知道有 春假名詞,但從未真正思考它的價值意義,所以未能把教
室移到大自然中,完成一個季節的美育教學。
夏日是最好晃蕩的,我一個旅行家朋友,常向我推銷一種晃蕩度日的夏日哲學,表面看起來容易,無需做任何
預設或準備,但真正要實踐是有困難的,首先高溫就讓人 心浮氣躁,尤其習慣冷氣房中工作、思考、完成一切的人 ,一離開控溫場域,整個人便癱瘓了﹔因此我特別佩服我
那不開冷氣、不吹電扇,僅以冷水澡降溫的朋友,他對我說:「 一個最好的都市,夏天應該要太熱,冬天應該要太 冷。」我半信半疑,努力尋思這道理所在,又把梭羅的「
湖濱散記」再重讀一遍,接著我聽到一個詩人朋友說他最喜歡夏天,因為獨居的他在夏天喜歡赤條條的裸裎自己, 他毫無隔間的居處有一面廣角窗,終年面對天空浮雲,從
不遮以簾幕,保守的朋友問他,不擔心對面鄰居抗議,責 怪他嗎?「不怕」朋友說,這種喜歡夏天的理由和人都是 我所欣賞的。
慵懶在夏日是可以被諒解的,奧熱使得夏天特別熱鬧 ,尤其是帶有荷香的水邊,賞荷、畫荷、攝影,池邊的人群臉上都蕩漾著獨特的夏日風情。
在另一片山野,我的「 綠人」(自然解說員)朋友帶 著採集箱,熱心的在為一群小朋友服務,告訴他們要用尊重、安靜的態度接近大自然。
而我喜歡在晴朗的假日下午,帶狗去公園散步,晚上 則帶著體貼自己的浪漫之心,在咖啡座和朋友閒聊,有時 那精於在夜間晃蕩的朋友會來邀我們去漫遊,從高處往下
看台北盆地,燦爛的燈火確實是夏夜動人的美景,這悶熱 的一季,因為有愛與美的存在,也就不至於太難捱了。
秋天是容易讓人動情的季節,我的畫家朋友如是說。 溪水邊有暗香浮動的野薑花,等有心人彎下腰來,吻一吻
她的芳香﹔楓樹在山中熱情的變裝,顏色越穿越火紅,企 圖勾動整城的人潮來看她表演。生性淡泊的我不愛湊熱鬧
,我只喜歡一個在山邊看芒花,從耀眼的亮白一直賞到滿山遲疑性的灰白,我的心情隨著風聲起起伏伏,愁緒也習慣性的託付給舞動的芒花,但能與大自然直接對話,讓我學得不錯的平衡能力,即使生活遇到挫折,也不至於在谷
地耽溺太久。 我常想,懂得四季循環的道理,欣賞各種變化的人, 自我學習和調整能力必佳,當都會的憂鬱向四處蔓延時,
如何在秋光中照見自己顯得特別重要,秋風秋雨愁煞人, 如何化解虛飾及偽裝,從大自然中獲得足夠的力量,安然 迎接冷冽的冬天,這是要比春日閒情、夏日晃蕩度日要來
的更艱深一些的,喜歡秋天的我,常常覺得這個季節賦予
我更多更深更遠的啟示,屬於我的一些成長經驗以及美的 瞬間感動,總是在秋天發生得特別多,成為我日後生命能 量的累積與儲存,因此秋天對我而言也是一個充滿感恩的季節。
我那對季節變換特別敏感的詩人朋友,順著節令寫詩 ,剛寫完<秋分>、<寒露>,緊接著又熬煉出<霜降>
一首詩,我們的生活繞著節氣的話題轉,情誼也在節氣變化中累積得更濃郁,這讓我聯想到我對詩的執著與熱愛,
一定也是獨特的秋天情愫累積而成的,那種體會和需求是依傍著心理的感覺及當下的需求而誕生的,我的美麗小小 宇宙是我的詩,我的愛,以及整個秋天。
每年的冬天,我都是首先從市場體會到他的氣味的, 因為居家樓下便是傳統市場,冬天的濕冷、人體摩擦的溫
度感、雞鴨魚肉蔬果釋出的季節味道,匯集成十足傳統東 方的情調,冬令進補、圍爐團聚的話題在市場間傳遞,我
縮著脖頸,在人群中鑽來鑽去,體會年關近了的市場風華 ,人們似乎習慣在陰冷天藉口腹的滿足回饋自己,也喜歡 用熱情洋溢的喜事來拉攏感情,因此筵席增多了,紅帖也
增多了,,冬天也增加了一些特別的味道,包括故事﹔在 冬天,我聽到的故事最多最長,大街小巷、山巔水媚,有 人的地方就有故事,因此我喜歡窩在溫暖的沙發,延長夜
讀時間,體會蟄伏背後的生命躍動,冬天裡看不見雪花飄飄固然是一種遺憾,但無雪可賞的冬天,還是可以從他處獲得另一種驚喜補償的,至於要選擇什麼來填補,就得讓每個人躲在冬夜的暖被中,慢慢的細想醞釀。
我的登山朋友常對我說:不要受天候的影響,冬天吹一點寒風,回家時溫暖的感覺會更強烈。因此冬天的山水對我來說也不會陌生,我們幾個山靈的擁護者,呵著手吐出一圈白霧熱氣,在疾風中進行一場挑戰性的攀登,冬天,你爬高更靠近他一點,體會到的不是寒冷而是溫暖!
四季的窗口,永遠不會關閉,山上、湖畔、公園、溪口、農場、溼地、花田、海邊、庭院一角,無處不風景﹔花開、鳥飛、風吹、蝶舞,大自然的一切是需要我們用心
神領會的。 心情是自己一個人的,即是在四季不夠分明的台灣, 每一個季節的移轉仍是清晰明顯可見的,注意觀察一棵樹,你會發現那綠色層層疊疊洩漏許多時間的奧秘給你,從
淺綠、嫩黃、微黃、金黃、秋黃、老黃、無聲的變換,只能透過清澈的鼻息眼目來發現。 春天,你家種了幾棵花樹?夏天,你嚐過幾種冰品?
秋天,山上的落葉翻飛,跳的舞碼是什麼?冬天,門窗緊閉時你累積了多少閱讀量?大地之窗永遠開著,我們的心 也要永遠敞開,那麼,美才會進駐我們的眼睛,我們的生
活,才會像星星一樣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