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籠雜感之二
三月廿八日和一干伙伴又再度探訪中法戰爭清軍的砲台遺址,這次從基隆港西邊的曾子寮走到八堵,其間經過獅球嶺,最後又重探了一次暖暖金山寺附近可能的砲台遺址。那天登上的山頭之多、摸到的基點之眾皆已破了小弟的紀錄、所以此刻根本記不太清楚在哪裡說過哪些話、做過哪些事了。大家如果欲知詳情,當日同行伙伴已經有數篇旅記問世,大家可到「旅記網站聯合入口」去找找。
照雞籠雜感之一的慣例,本文依舊不是行旅記錄。那天在往獅球嶺的路上、經過「平安宮」,聽蕭郎說那是基隆最大的土地廟,而且歷史悠久。果然殿宇雖已改建、但還留存著清末的石獅子和日據時代的石碑和石燈。再進一步看左側獅子基座(開口的公獅子)的捐題人名、赫然是林朝棟,當時還特意繞去右側獅子邊看看、捐題的人好像是一位姓楊的女性。現在回想才記起林朝棟的正室姓楊,可惜忘了拍。
林朝棟是攸關清末臺灣歷史發展的重要人物、不如就來談談他。古早臺灣有句「順口溜」:「第一盡忠林朝棟;第一驚死林國芳」(閩南語發音),如果要詳細的說明這林國芳如何怕死、林朝棟如何盡忠,大概可以寫個幾萬字,我想讀者應該是沒興趣也沒時間,所以就簡短說說吧。
講到林朝棟不能不先提他的的父親林文察。霧峰林家本是中部地區一大豪族,為了爭奪資源和近鄰的其他家族多有衝突,林文察之父林定邦在道光廿八年(1848)被敵對家族所殺,咸豐元年(1851)文察偕弟文明伺機狙殺仇人,剖心祭父。事後文察前往投案,不知是施下重賂還是因為為父報仇、其情可憫而受到同情,文察並沒受到嚴厲的懲處。咸豐四年閩南「艇匪」黃位流竄臺灣騷擾,臺灣各地仕紳家族紛紛招募鄉勇、幫助官方平亂。林文察也募勇二百人,以圖待罪立功,事平之後因功得「游擊」銜。咸豐九年(1859)太平軍大舉侵福建,閩浙總督左宗棠令林文察募勇渡海助戰,文察募得二千鄉勇,其中大多是客家人和平埔族、號為「臺勇」。臺勇驍勇善戰又善用火繩槍、槍法精準,隨林文察轉戰閩浙。不數年文察因功官至福建陸路提督,是繼嘉義王得祿之後、臺灣人任武職最高的。但不幸在同治三年(1864)戰死漳州、屍骨無存,後得清廷諡「剛愍」。
林朝棟字蔭堂,襲世職「騎都衛」,但不愛讀書,捐官得「兵部郎中」銜。他有一個眼睛失明、所以民間稱他「目仔少爺」。順口溜裡說的「第一盡忠」,乃是稱頌他中法戰爭固守基隆之功;光緒十年(1884),林朝棟募勇防守八堵一帶,尤以力守獅球嶺為最重要,法軍因此不得進入臺北。劉銘傳後來保舉他為二品銜候選道(道原本是正四品)。
劉銘傳在臺灣建省後大力推行「開山撫番」和「清賦」,林朝棟的「棟軍」是討伐北部泰雅族原住民的主力。為了酬庸林朝棟、劉銘傳還授與林家中部樟腦的專賣權力。光緒十四年(1888)、彰化縣土地清丈弊端叢生、鹿港人施九緞聚眾包圍彰化縣城,知縣報為民變,林朝棟奉命平亂、率軍迅速解散群眾,並未造成太多百姓傷亡。臺灣割讓後、林朝棟一度率軍北上,支援臺北抗日,至新竹知臺北淪陷、遂止。後來清廷下旨令所有官員內渡,林朝棟也舉家內遷,終生不再履臺,1904年卒於上海。如果時空換到今日,不知有沒有人會罵林朝棟是「臺奸」?
林文察、林朝棟父子都算是為國盡忠了,不料林朝棟的兒子林祖密(名季商、以字行)卻也步上父、祖的後塵。祖密隨父內渡後不久又奉命回臺灣管理家產,林朝棟死後、祖密離臺赴大陸。1913年放棄日籍,並恢復為中華民國籍,後來追隨孫中山抗袁以及北伐,為此幾乎散盡家財,民國九年被軍閥張毅派人刺死;而林祖密有三個兒子曾任國軍軍官。
林家自林文察以來、代代都介入當代政治,不論是忠於皇清、還是追隨革命,也不論其原始的動機為何?畢竟都是求仁得仁。林家另一房的林獻堂(和林朝棟同輩)是日據時期臺灣「文化抗日」運動的導師,更不待我贅述。霧峰林家是臺灣史上頗傳奇的家族,我常常說是「一門忠烈」,他們有沒有「臺灣心」?是不是懷著「中國情」?就請讀者們自行去判斷了。
嚴肅的事情講太多了,有點不習慣,最後來說個「楊門女將」的故事吧!林朝棟的夫人姓楊、閨名水萍,出身彰化大族,據說飽讀詩書、且通韜略。當林朝棟被法軍包圍在獅球嶺時、手下傷亡慘重、情勢危急。楊夫人聞訊調集鄉勇、家丁、佃農等約六千人,親自率領北上救援。抵達臺北後向劉銘傳要求補給彈藥軍火,劉大帥不但沒有異議、還加以鼓勵,果然給予補給裝備。楊夫人親自率軍至前線,喬裝成民婦、雇轎從小徑繞至林朝棟大營,約好深夜一點同時進攻法軍,果然法軍在內外夾攻之下慘敗、死傷達萬餘人。(註)
有關這個故事、我沒有什麼意見,各位讀者有興趣不妨去研究一下。在這個傳說和真實很難分辨的時代,說不定當個糊塗人會比較快樂一點。
林國芳是板橋林本源家族來臺第三代,年少時好武、長大始讀書。咸豐九年(1859)臺北盆地發生漳泉(主要是同安人)大械鬥,據說事件起因是漳州籍的林家要強迫結束和泉州籍佃農的租佃關係(起佃),改租給漳州籍佃農,而林國芳正是主導者。械鬥很慘烈、詳情就不多說了,實在不太想提。事後官方認為林國芳是引起械鬥的主謀,要押解他到福州審訊,沒想到林少爺平時走路有風,卻怕上公堂,咸豐十一年死於開往福州的船上,民間紛傳他是嚇死的。
註:以上傳說改寫自黃富三、陳俐甫編,王世慶、陳漢光、王詩琅等撰:《霧峰林家之調查與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林本源中華文教育基金會,1991),頁37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