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籠雜感之三

fabien 的爬山瑣記 回到上一層

 

大概開始有人覺得不耐煩了,怎麼法賓老是寫雞籠雜感,而且都跟爬山 沒多大關係。沒辦法、誰叫有人說寫文章是自我救贖的過程呢?基隆(雞籠)大概是我的「應許之地」吧。這篇文字真的和爬山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如果不想看的朋友可以馬上離開,我是不會怪妳(你)的,我頂多只是心中悲嘆而已,大家不必太在意。

我跟基隆很有緣,這個緣分要從民國四十四(1955)年春天說起。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失去大陸政權,不過仍佔有閩浙沿海的一些島嶼,北起一江山、大陳島、南至金門一帶。撤退來臺的國民政府經常利用這些島嶼作為騷擾大陸沿海的游擊戰根據地。浙江省南部外海的南麂列島當年也是國民政府所佔領的海外小島之一,在此之前我的祖父因為好賭敗光祖產,所以只好從平陽縣靈溪鎮(現改隸蒼南縣)帶著妻小遷到南麂、多少靠「討海」為生、那時應該是民國三十六年吧。

靠海吃海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南麂的土地貧瘠、頂多只能種植蕃薯、所以先祖父和先父都當了討海人,漁獲可以運到大陸換米、布等必需品。家母的日常工作則是到海邊岩石上挖牡蠣、笠螺佐餐。本來與世無爭的生活從三十八年起有了改變,國軍游擊隊開始駐守、和大陸間的交通也開始時斷時通。

民國四十三(1954)年底,國民政府與美國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條約內容暗示美國不會幫助防禦大陸沿海的島嶼,因此讓中共興起攻擊大陳、一江山等島嶼的念頭。四十三年一月一江山守軍七百多人全部殉難,先父也差點是其中之一,原來當時國民政府已經預感共軍將會攻擊一江山,因此徵調許多其他島嶼的壯丁前往一江山,不過在南麂島被一群婆婆媽媽強力抗議,不知是兵源已足還是怎樣,家父還是沒去一江山。

一江山失陷之後、國民政府只好緊急撤退浙江沿海島嶼的軍民,史稱「大陳撤退」,撤退來臺的百姓被稱為「大陳義胞」。我的家人就是在民國四十四年二月到臺灣的,當時先祖父把養的豬趕到山裡、收拾了一些粗碗破盤背在身上,一家人爬繩梯上了美軍的登陸艇。聽母親說,大家在平底登陸艇上一路吐、一天一夜後才到基隆。這些剛到臺灣的南麂人自然是不知道幾年前有一批軍隊從這裡上岸,進行鎮壓「動亂」,他們只是隨著時代和命運抵達這個島嶼,然後在此老死。

大陳島和南麂島總共一兩萬多人到臺灣吧,我一時忘了正確的數字。國民政府安置的辦法是將他們送到鄉下、設立集村,願意繼續捕魚的、就到基隆的和平島、屏東的枋寮或臺東海邊(柯受良先生也是「大陳義胞」),要種地的、就去墾荒,因此我們家和其他同鄉就到屏東高樹的隘寮溪邊定居。

政府在屏東高樹的隘寮溪邊設立了四個集村,並且按每家中人口數分配土地耕作、一開始還給予配給糧食三年。這些土地其實都是河川浮復地,從清代以來就不斷有人試圖開墾,但從來沒成功過,當時政府分配給「大陳義胞」時,定居在附近的客家居民其實是敢怒不敢言的。

從小就聽先祖母和父母親講,當年面對遍佈大小卵石的地,還真不知如何耕起。只好先盡量撿乾淨這些石塊,然後到處去買或要些肥沃的土壤加到土地上。來臺時、先祖父身體已經很嬴弱,先祖母則有糖尿病,所以大小的活都落在先父、家母和家叔頭上。這樣的地種起來實在是不夠養活一家子人的,政府三年配給期限一過,馬上有斷炊之虞,所以只好到處舉債。我家在民國五十年左右、居然欠下了七萬多元的天文債務。

沒辦法、先父和家母只好北上找工作。先父在基隆當過一陣子礦工,後來到了三重埔當起豆腐小販、每天騎腳踏車穿街走巷叫賣;家母則是在潮州街的外省家庭裡幫傭,小時聽她說起常常偷吃主人叫她買給貓吃的牛肉時、只懂得大笑,如今除了笑容我卻經常多了些感傷。

不知聽了誰的話,說要是不回高樹老老實實種地,政府將會收回土地,所以五十二年先父、家母又回到高樹。生活當然還是艱苦的、當年為了多少貼補家用,家母經常白天偷偷到山上檢柴,然後趁夜色背下山。有時會被警察捉去罰款、有時白天辛苦綁好的柴、晚上去的時候已經被原住民弄散了一地。颱風大雨過後、隘寮溪裡經常飄來許多浮木,不會游泳的先父、家母經常和其他同鄉冒險撿拾,有時水都淹到胸口,母親回想起時只淡淡的說:「那時真不怕死」。

過了幾年、實在過不下去,民國五十五年先父聽說基隆港和高雄港要招募許多碼頭工人,就和家叔到高雄、後來果然順利成了碼頭工人。當時港埠作業還沒機械化、碼頭工人也就是「苦力」。所幸、民國五十年代臺灣經濟開始逐步發展,港口貨物吞吐量大增,父親的收入也慢慢增多、後來一直做到退休。家母隨後也到高雄、陸陸續續做過許多勞力工作,後來進了高雄某公立精神病院當工友。

先父唯一的妹妹來臺時才六歲,是家母背上船的。民國五十七年結婚後、和姑丈一起到基隆謀出路,姑丈最後還是當了碼頭工人。孩子一個個出生、一家人棲身在基隆港邊山坡上湫隘的違章建築。那在就是我們三月廿八日行程的起點附近。

我是在高樹出生的,但我和基隆的緣分卻建立在娘胎裡。當年母親肚裡懷著我、從屏東搭火車,搖晃了十二個小時到基隆,先到醫院看望她的義父,然過幾天又帶著我去「送上山頭」。我北上讀大學之後、因地利之便,經常到基隆去找姑姑,他們已經從違章建築搬到郊外的安樂國宅,這幾年又在麥金路上買了新居。

這一二十年我去基隆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除了我自己去姑姑家以外,因為許多親戚同鄉也住在基隆,所以先父、家母經常北上參加婚喪喜慶,而我幾乎都會到基隆和他們會合。八十七年二月廿六日,母親獨自到基隆送葬後搭火車返家,先父肝腫瘤破裂,大量內出血,母親進門看到的是倒臥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先父。在此之前我們一家人完全不知先父大限將至、而他是當年元旦才退休的。出入醫院八個月後、先父還是走了,他葬在高樹、陪伴先祖父母。

每次想起基隆、心裡頭總是悲欣交集,所以這兩次和梁山兄弟去基隆時、我的感觸特別深並不是毫無來由的啊。


南麂島的居民幾乎都是從現今蒼南縣(原屬平陽縣)移民過去,他們絕大多數操閩南語,祖先是明末從閩南移民到浙南的。以我家來說、我的祖先在明天啟四年(1624)自福建泉州南安移民到浙江,其原因仍待進一步探究。所以我們家裡是講閩南語的,只是腔調和臺灣本島習聞有所差異。